第二十三章 丹毒蚀龙体,旧友再赴黄泉 (第2/2页)
相伴,有盛世在手,有万民感念,寿终之后,功业会载入史册,被后人铭记。
而我,所有相识之人都会逐年老去、入土,每一段温情羁绊,最后只剩我一人独自留存回忆,万古孤身,何来圆满。”
姒杼听不懂那份永恒孤独,只当是陈越刻意宽慰,微微苦笑,不再争辩。
重病卧床的日子里,姒杼下了两道遗诏。
第一道,即刻遣散所有方士巫祝,拆毁深宫炼丹炉,禁止各地再进贡珍稀药材,减免郡县新增赋税,安抚民间百姓。
第二道,依旧是代代相传的史官密令。
“朕一生伴陈越朝夕三十载,所有君臣闲谈、深宫秘事、其人异常之处,尽数从史册剔除,不留一字记载。
长生虚妄之事,不可流传后世,避免后世君王再起痴念,重蹈朕今日覆辙。”
哪怕自身深陷执念半生,走到生命尽头,他依旧守住了历代帝王共同的底线——自己犯下的错,不能留给天下万民、后世君王。
内侍领旨,匆匆送往史馆。
烛火摇曳间,又一批关于陈越的记载,尽数焚毁,化为纸灰。
数日之后,王城传来另一则令人心头沉重的消息:三朝老臣伯夷,听闻帝王重病,忧思过度,一病不起,卧于家中,时日无多。
陈越征得姒杼准许,抽身出宫,前往伯夷府邸探望。
老臣府邸朴素简陋,院内落叶堆积,无人清扫,满是萧瑟暮气。
卧榻之上,伯夷已是油尽灯枯,气息微弱,听见脚步声,费力睁开浑浊双眼,看见来人是陈越,脸上露出一抹微弱笑意。
“先生……你来了。”
陈越坐在榻边,静静看着这位一生忠心、直言敢谏的老者。
他见过无数臣子趋炎附势,唯有伯夷,不计得失,不惧冷落,一心只为大夏江山。
“陛下已遣散方士,减免赋税,知错悔改,大人不必再忧心社稷。”陈越轻声告知。
伯夷闻言,眼底泛起一丝宽慰,缓缓点头:“好……好,大夏有救,万民安稳,老夫这一生劝谏,不算白费。”
话音停顿,他望着陈越不变的容颜,低声感慨:“老夫活了七十余载,见过三代君王,无数同僚亲友,来了又走。
唯有先生,永远停在原地,目送我们所有人落幕。
年年送别故人,先生心中,想必常年孤寂。”
一语戳中陈越深埋万古的心事。
从前送走知己季伯,是私人知己别离之痛;今日送别伯夷,是忠义贤臣落幕之憾。
两种不舍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“每一位真心相待之人离去,我都会记一辈子。”陈越声音轻缓,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,“只是世间轮回往复,相逢短暂,离别长久,我无力挽留任何人。”
伯夷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搭在陈越手臂上,力道微弱:“不必伤感。
人这一生,能遇知己,能守本心,能护家国,便是圆满。
老夫此生无愧君、无愧民、无愧本心,死而无憾。
唯一不舍,便是往后再无人陪先生闲话朝堂,共论山河。”
秋风穿窗而入,卷起案上散落的竹简。
伯夷的手臂缓缓垂落,双眼轻轻合上,气息彻底消散。
又一位曾与他相交闲谈的故人,彻底归于尘土。
陈越静坐榻前,良久未动。
没有痛哭失态,只有心底绵长不散的空洞与悲伤。
他清楚记得和伯夷数次宫道闲谈,记得老臣冒死进谏的恳切,记得他忧国忧民的赤诚。
可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此人,只剩自己独守回忆。
辞别伯夷府邸,冷雨再次落下,打湿衣袍。
陈越独自走在空旷的王城街道,两侧屋舍炊烟袅袅,百姓照常度日,世间一切如常。
只有他,又一次经历一场无可挽回的永别。
回到王宫寝殿,姒杼见他神色落寞,已然猜出伯夷离世的消息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是朕辜负了这位忠臣。”帝王低声自责,“若朕早年放下长生执念,他也不会终日忧心,积郁成疾。”
“人心执念,从来无关他人。”陈越坐在殿侧,“陛下如今幡然醒悟,减免赋税,驱散方士,也算弥补半生过错。”
姒杼望着殿外连绵冷雨,疲惫闭上双眼:“朕自知时日无多,待朕离世,太子继位,还望先生继续留在朝堂,辅佐新君,护好大夏这片山河,替朕、替伯夷,多看顾万民。”
“臣谨记嘱托。”陈越躬身应下。
风雨长夜,帝王卧榻沉寂,万古旁观者静静相伴。
一代人君,一代贤臣,皆走到人生终点。
盛世鼎盛的大夏,即将迎来新一轮权力更迭,新一轮长生心魔,新一轮相遇与别离。
而陈越漫长无尽的岁月里,又多了两道难以磨灭的故人残影,岁岁年年,反复勾起心底别离之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