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门 (第2/2页)
在门口抽了半支烟,又掐了。
「她睡了。」他说,「这两天头一回睡实。」
顾青河没应声,盯着门上那块牌看。
牌子挂上去,白木在太阳底下亮得有点扎眼。牌边上那圈原来的钉眼露在外头,像四个没闭上的嘴。
「你先别动它。」他说,「今天谁来问你,你都说不认识这块牌。」
老魏点了点头,又想起一件事。
「我要不要去买块牌挂回去。」
「买的不算。」顾青河说,「牌子是从衙门手里下来的。自己去刻一块挂上当牌子,挂上去等于告诉河上,这家没主。」
「那我怎么办。」
「等。」
回街上的时候他碰见蓝马甲两个人,一人在肩上扛着新门板,一人拎着电钻。
「西头那家门的样式对不上。」拎电钻的说,「我们统一换,他非说门楣不能动。」
「门楣本来就不能动。」顾青河说。
「你是谁。」
「捞尸的。」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扛门板的那个把门板往上颠了颠,绕开他走了。
老周在堤上卖到下午,收摊的时候把纸板上的字改了,从门框煎饼改成门框套餐。
「套餐是什么。」顾青河问。
「煎饼加豆浆。」老周说,「八块。」
「吃你这套餐的人知道门框是哪家的吗。」
「知道。」老周说,「昨天有人问我,我说框子主人姓顾,二十来岁,人穷,但是靠谱。」
「你收他广告费了。」
「我收你人情。」老周把摊布卷起来,「哪天你要是没饭吃了,上我这儿拿。」
天黑得比昨天早。
他站在堤上等。
三更前,河面上有了动静。
他自己在湾上立的那扇门框,先慢慢转起来,转得极匀,像有人在框子底下推着它找方向。
没有风。水面也没起波。
框子转到对着街的方向,停住。
停了约莫两口气的工夫。
然后它往前挪了半步。
半步挪错了。它认的那扇门是空的,号已经挂到别处,河上认不出来。
框子又转回来,转得比刚才快。
第三次转的时候,它自己塌了。
榆木断成两截,一截插进泥里,一截横在滩上,断口朝上,木茬白得刺眼。
顾青河站在堤上没动。
这是今夜能拿得出手的东西:量门的那只手,空了一次。
下半夜老魏来了,拎着一兜子热馒头。
「我孙子退了。」他说,「刚才还叫了一声爷爷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也说,屋里没人量了。」老魏把馒头递过来,手在空中停了停,「我问你一句实话,你这么办,自己有事没事。」
顾青河没答。
老栓从棚子里出来,接过一个馒头掰开,看了看里头的面。
「有事。」老栓替他说了,「牌挂两家门上,账就跟着牌走。这条街上报得出十七的只有他一个,河上挑的时候,挑的就是报得出名的那个。」
老魏的脸僵了。
「那我把牌摘了。」
「不用你摘。」老栓说,「他挂的,他摘。」
老鬼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棚子边上,手里拎着半个冷馒头。
「灯是有数的。」他说,「一盏灯一个户。湾上原来两盏,因为河那头原来只有两户。」
「现在三盏。」
「三盏就是三个。」老鬼说,「你数得清户,数不清手。」
「谁的手。」
老鬼咬了一口馒头,嚼完才答。
「点灯的手,跟量门的手,不是一只。」
老魏走后,顾青河回西头把牌摘下来,挂回自家门楣。
牌挂回去,门还是那扇门,门槛石上的白痕也还在。
可他站在门口,觉得哪里空了一块。
门在号在。号回来了,门这一夜他没看着。
他把手按在门框上停了停,转身又上了堤。
走到街心他停了一下。
那圈白痕还在,从圈里往西,一条淡淡的印子贴着地面走,走到第二家门口就断了。他蹲下看断口,断口干干净净,像有人量到一半,把尺收了。
湾上原来两盏灯。
这会儿三盏。多出来的那一盏立在旧位置外头三步,框子是新扎的。
第三盏灯在新立的那扇门框里。框子里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着河,抬手点灯。
灯芯亮了。
人影回过头。
手里拎着一把剪子,剪尖朝下,剪柄上缠着红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