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缠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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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缠线 (第1/2页)

    他解缆的时候,看见河里的灯影没跟着水走。

    河面从西往东淌,浪一层压一层,灯影落进水里是几根竖着的黑缝,缝钉在水底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竹篙在岸泥上顿了两下,船离岸半尺,他抬脚踩上去。船底一沉,回头的水花拍在船板上,湿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「你叫一声,我给你划桨。」

    船尾有人。

    大河蹲在那儿,救生衣穿反了,扣子在背后排成一列,怀里抱着一根桨,抱得像一根不肯撒手的擀面杖。

    「我没叫你。」

    「你没叫,我自己来的。」大河说,「你上对岸,总得有人划桨。你一个人摇过去,摇到半路上回头看,河上有讲究。」

    「讲究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讲究不能回头。」

    大河把脸扭过去,看着自己脚尖,声音低下去:「我胆子小。胆子小的人适合坐着。你办事,我坐着,两不耽误。」

    顾青河把桨接过来,从船板上拿起那块白木牌,塞进衣襟。

    那块牌是黄昏送来的,巴掌大,白木,没上漆,背面刻着一个字:还。

    上对岸的规矩有三条,奶奶手册第一页背面记着,字瘦,像用指甲划的:灯下不答话;水里漂来的东西不捡;报号之前,先报你是借的还是还的。

    三条他背了二十年,一条都没在河上试过。

    大河把手机摸出来,屏幕亮了一下,把船板照白了一块。他划了两下,又锁上。

    「你想拍。」顾青河说。

    「拍一张,就一张。」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,「这灯要是能播,我粉丝能翻十倍。」

    「不能播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不能播。」大河说,「我就是说说。」

    水声把他的话压下去,船又往前走了一段。

    船到河心,水声变闷,像有人在船底铺了一层棉花。

    河心的水面比岸边低半尺,船身往下沉了一点,大河把桨抓得更紧。

    「别看水。」顾青河说,「看灯。」

    「看灯更怕。」

    「怕就闭眼。」

    大河闭了半个眼,又睁开:「顾青河,那灯里头站的是人吗。」

    「等会儿就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想知道。」

    大河把桨抱回怀里,缩了缩脖子。他这个人怕水,从小怕,小时候掉过一次塘,捞上来吐了半盆泥。怕水的人上了河,话反而多。

    湾上的泥坡上全是碎蛤蜊壳,脚踩下去咯吱咯吱。

    坡上摆着四扇门框。

    散在泥里的一扇,横着,木条断成四截,断口白生生的——那是他自己立的那扇,三天前立起来,撞门那晚撞散了。

    往里两扇立着,口都朝河,框里各点一盏灯。木头旧,门楣上生着青苔,是湾上原来的两户。

    再往里,第三扇立着,口朝岸,框子是新的,木茬还带湿气。门楣上架着第三盏灯,灯罩是锡补的,补丁是圆的,补在罩子正中间。

    顾青河在三步外面停住。

    他是捞尸的,一天看几十盏灯。锡补的罩子见过不少,圆补丁少见——补的人手里有个圆规矩,一圈焊下来,边缘不宽不窄。

    他家堂屋那盏灯上,也有一块一样的圆补丁。

    补的人,是同一只手。

    捞尸行里补灯有讲究。补在左边的,是自家补的;补在正中间的,是替人补的。替人补灯的手,一年到头落不到自家一盏。

    顾青河站在坡上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出声。

    新框子里的地上有一排脚印。

    胶鞋的横纹,一步七尺,正对门楣,站的位置不偏不斜。旁边还有一串小的,布鞋,脚窄,五六步就转一个方向,像在框子里量什么。

    「有人比我们来得早。」大河压着嗓子。

    「不是早来。是没走。」

    灯下面那个人转过身。

    她转得很慢,脚底下那圈泥先让开半寸,像有人把地上的水抽走了。

    头发灰白,头绳是寻常黑线。她头发里全是线头,红的白的灰的,一小撮一小撮挂着,像刚从线筐里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一只手搭在灯杆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里一把剪子。

    剪子不大,剪柄上缠着线,缠得很紧,一圈挨一圈,缠的是红线。

    顾青河认得那种缠法。他家门线上打的结就是这么缠的——线不打死扣,缠够十三圈,头上留一指长的活头。

    「你是顾家那个。」她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带水汽。她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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