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线 (第2/2页)
得他。他没报过号。
「后街,第十户。」他说。
「号你报对了。」她把剪子往上提了提,「方向报错了。」
「怎么讲。」
「报门得朝门报。」她说,「你站我家框子里,冲我报。」
大河在他背后用气声说:「顾青河,她说是她家框子。」
顾青河没动。
雨后的泥腥味从坡下往上冒,灯芯过了风,灯焰歪了一下,又立回去。
「这把剪子,柄是沈家的。」他说。
她眼皮动了一下。
「布是顾家的。」他接着说,「两层布,外头一层写顾,里头一层写沈。同一个柄上的另一半,我在别处见过。」
「你见过剪尖。」她说,「三十年了,头一个认出来的是个捞尸的。」
「你是沈家的人。」
「我是替人剪线的。」
「剪谁的。」
「剪你不肯剪的那一根。」
她把剪子翻过来,剪尖朝下,冲地。
「你奶奶跟我家借过一样东西。」她说,「不是剪子,是手。」
「哪只。」
「写字那只。」
顾青河站着没说话。
老鬼说过,点灯的手跟量门的手不是一只。他数过两回,数出两只,一直觉得少。
「写字的,点灯的,量门的。」她说,「你数到三就停了。」
「第四只呢。」
「剪线的。」
「这根线你剪了几年。」
「三年前腊月,河上多出一盏灯。」她说,「那一盏是我点的。」
顾青河心里一沉。
三年前腊月,同一段河面上记过一次多一盏灯。局里的档案断在一张被撕掉的名字上。批注八个字:灯点名未应,账转下家。
「账转给谁了。」
「转给了没应声的那一户。」她说,「我点灯只是报个信,账不是我记的。记账的手在上头。」
「上头是谁。」
「收门的人。」她说,「一扇门凑一副门,一副门要十九扇。少一扇,收门的人就催一次。上个月催到第二回,昨天撞塌一扇,我这边又空一格。」
「行当里有句话,借手不借眼。」她说,「替人上手的人看不见账,账在别人手里。剪线的这只手,只看得见线,看不见结。」
「结在哪。」
「结在你家门上。」她说,「顾家的门是结门,谁打结谁认账。线剪了会自己接回来——我在这湾上剪过三回,三回都接上了。」
「所以你不剪结。」
「我剪断的是你家的门线,接回来的是河。」她说,「你家的线越剪越短,短到一寸,就没了。」
顾青河把手伸进怀里,把那块白木牌掏出来,立在框子脚边,字朝外。
「还手不上门。」他说,「这块牌我替你立着。剪子是你的,线是我家的,你要还,冲牌还。」
灯焰又歪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那块牌,看了很久,久得不像在看一块木头。
「你奶奶教你报门三试。」她说,「她没教你,门口的牌不能替人立。」
「她教的是规矩。」顾青河说,「规矩里没写不能。」
她笑了一下,脸上那道晒裂的口子扯开一条白线。
「今晚我不要你的牌。」她把剪子尖朝上,插进灯座下面的木缝里,剪尖露在外头,「剪子留这儿。明晚我上门取。取不走,我就不走。」
「你走哪道门。」
「你家门楣,第四颗钉眼。」她说,「那颗钉眼是暗的。钉眼里的东西,三十年前少了一半。」
顾青河报了最后一句:「后街,第十户,来还。」
「记下了。」她说。
他把船撑离湾上,一路没回头。
大河到河心才敢开口:「她的话我听懂一半。你那第四颗钉眼里,有东西吗。」
「有东西。」
「什么东西。」
「回去看。」
船靠岸,他把缆绳在石墩上绕了三圈,抬头看自家门楣。
门楣上四颗钉眼,两明两暗。第四颗在最里,跟木头一个色,白天看不出眼,夜里更看不出。
他搬了凳子上去,摸到那颗钉眼,指头往里一按。
钉眼里是空的。
他往里探了一寸,指头勾住一点东西,往外带。
一截红线。
线头是剪的。断口齐,齐得能立住一根头发。